田亦军再次翻出那枚黑色“蘑菇”时,距离他把它从地摊上买回家,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。

2006年,大同体育场外的古玩摊上,卖主说不清这件陶器是什么。田亦军也说不清。他只是觉得少见,便买了下来,带回太原家中。

将近二十年后,他偶然看到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的一张藏品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枚云冈石窟陶眼,形状与家中那件“蘑菇”极其相似。田亦军联系云冈研究院,表示如果确认它来自云冈,愿意无偿捐赠。

最终,经专家初步判断,这件陶器极有可能是一枚辽金时期的佛眼。

百年前,盗凿者看重的是有造型、可交易的佛像和头像。至于这些从眼眶中脱落的陶制眼球,形状光秃,没人认识,也没人多看。它们被随手丢弃,散落民间,慢慢失去名字。

如果这次鉴定成立,这将是第二枚回到云冈的佛眼。四十年前,美国纳尔逊博物馆退休董事史克门曾捐赠第一枚云冈石佛陶眼,在信中称其为“罕见文物”。

而今,云冈还有1400多件造像因盗凿流失或消失。专家称,散落在民间的小构件,可能只是一只耳朵、一根手指、一枚眼球,孤立地看,已经很难分辨它是什么、属于哪里。

2006年,大同体育场外围的路边摆着不少古玩地摊。田亦军在摊位间走走停停,看到一件黑色陶器。

卖主说不出它的来历。田亦军拿起来翻看,也说不上它该归入哪一类。他对古瓷器有所了解,见过的器型不算少,但眼前这件东西不像碗,也不像盏,更不像任何常见器物。

它一头大,一头小,远看像一只蘑菇。大头施着黑釉,釉面光滑,夹杂绛色。田亦军出于好奇买下它,带回太原家中。

此后将近二十年,它安静地待在那里,很少再被人留意。

这件陶器并不重,0.514千克,高不过7厘米。大头呈半珠状凸起,直径10厘米,表面的黑釉经年沉暗,却仍有光泽。翻到小头,平底,直径4.5厘米,露出粗沙胎质,颜色暗红。

田亦军是懂行的人。也正因为懂行,他更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无法命名的物件,最后只能被搁置。

其实,它可能是一枚佛的眼睛。

北魏时期,云冈石窟的佛像多以石雕成形,细眉长目,眼珠用黑彩绘制。顾恺之说“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”,匠人以笔点睛,为石佛赋神。

到了辽金时期,一些做法发生了变化。工匠开始为佛像额外安装陶制眼球,将其嵌入眼眶中的石槽。眼睛有了独立形态,也就可能脱落、被取走遗失。

20世纪初,云冈石窟经历过一段盗凿严重的时期。外国文物商贩勾结当地村民,大肆盗凿佛像。他们要的是有艺术造型、能卖出价钱的雕像和头像。

从眼眶里掉出来的陶球,则不在他们的兴趣之内。文物商贩看不上,盗凿者也可能随手扔掉。没有市场的东西,反而没有进入流通的机会。它们混在碎石、泥土和杂物里,慢慢变成谁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
有造型的造像被掠走,漂洋过海进入博物馆;没造型的碎件被丢在原地或散落民间。前者至少还保留着名称和编号,后者常常连身份都失去了。

据专家研究,辽金时期,云冈16个洞窟共76件造像曾加装过眼球,涉及佛像、菩萨、供养天、力士。而今存者,仅剩10余件。

76件变成10余件。其余那些眼睛,也许还散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,以无法辨认的样子沉默着。田亦军家里的这枚“蘑菇”,就这样静默了将近二十年。

将近二十年后,田亦军偶然看到一张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的藏品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枚云冈第8窟的陶眼。

他盯着照片看,想起家里那件放了许久的“蘑菇”。两者实在相似。

田亦军随即联系云冈研究院,表示如果确认它是云冈石窟佛眼,愿意无偿捐赠。

这不是他第一次捐赠文物。此前,田亦军和妻子曾向山西博物院捐赠晋北古代寺观壁画,填补了馆藏空白。对一个有文物意识的收藏者来说,归还并不只是割舍,也是一种判断。

2025年3月,赵昆雨受托前往太原,在田亦军家中见到这件陶器,随后将其带回大同,启动鉴定。

消息披露后,网上有人质疑:这会不会只是一个瓷拍子?这种可能性在鉴定之初就被纳入考虑。赵昆雨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,瓷拍子通常表面较平整,而这件器物明显呈凸起的球状,釉色细腻,光可鉴人。

也有人猜测它可能是研磨器。但研磨器一般会制成类似碾盘的粗齿面,这件陶器表面并没有研磨痕迹。它不是一眼能被认出的器物,判断它是什么,需要专业经验,也需要把其他可能性逐一排除。

如何最终确认,两位专家给出了不同路径。

詹长法认为,鉴定需要综合艺术风格、材质工艺、考古学及科技手段分析,通过光谱和质谱比对材质数据库,增强关联性判定。

赵昆雨的说法更直接:“复位是最具说服力的。”他说,如果能运用透视扫描技术探得造像眼球嵌入深部的形状,“那一切争议就都烟消云散了”。

换句话说,把它装回去试试。所有技术分析最终都要落到一次物理上的吻合。

云冈佛眼并非第一次靠偶然回家。

1985年春天,云冈石窟文物保管所收到一封由文化部文物局转来的信。写信人是考古学家宿白。信中提到,美国纳尔逊博物馆退休董事史克门捐赠云冈石佛陶眼一件,希望转交云冈保存。

宿白在信中称这枚佛眼为“罕见文物”,因为“云冈大佛遗失陶眼者甚多,但现知传世的陶眼只此一件”。同年7月19日,云冈方面派人赴京,将这枚佛眼护送回归。

一封信,一位美国人的捐赠,一次转交。四十年前那次回归,也由许多偶然连在一起。

1992年至1993年,云冈窟前遗址考古发掘中,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佛眼从辽金地层中出土。这是迄今唯一一枚真正出自云冈本土的辽金陶眼,没有任何争议。

如果加上田亦军这次拟捐赠的陶眼,已知佛眼共三枚:两枚靠偶然捐赠,一枚靠考古发掘。偶然当然不是方法,但在此之前,它是少数能让佛眼重新出现的路径之一。

赵昆雨对这件事仍然保持审慎。他说,陶眼这种器物,“典型性特质很少,可参照的案例又严重匮乏”。如果确系云冈佛眼,那是万幸,争取到一次难得机会;如果不是,也能为今后研究造像眼球提供借鉴。“文物鉴定本身,需要不停地论证。”

对佛眼的研究,才刚刚开始。

研究的起点,可能在第19-1窟。

这尊倚坐佛像高7.75米,是云冈石窟中体量最大的辽金重妆造像之一。它的双眼球均已失落,只留下两个直径10到10.5厘米的空洞。回归佛眼的尺寸与之基本吻合。赵昆雨说,可以将佛眼的3D打印复制品拿到佛像上比对复位,“应该很容易准确复位”。

如果比对成功,一枚流落近二十年的眼睛,将重新嵌入一张1500年前的面孔。

赵昆雨想推进的,不止这一枚陶眼。他希望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能获得支持,启动一项特别行动:对所有缺失陶眼的部位进行数字扫描,采集直径、进深、形状等数据,同时对现存眼球的胎土构成进行检测分析和断代。

数据库建成之后,如果再有新的陶眼出现,就不必只靠偶然相认。研究者可以直接比对数据,判断它是否出自云冈,又可能复位到哪尊造像上。

两枚佛眼靠偶然回家,第三枚不能只靠偶然。数据库要做的,是把一次次侥幸相逢,尽量变成可追索、可验证的方法。

云冈确实需要这样的方法。据调查,1400多件石窟佛像因各种原因流失或消失,其中流失海外且有据可查的约300余件。也就是说,还有超过一千件造像连去向都难以确认。

流失始于20世纪初。1907年,法国学者沙畹进入云冈大量拍摄,随后出版《北中国考古图录》,向世人首次公开展示云冈石窟的雕刻艺术。云冈由此享誉世界,也开始被更多文物商盯上。

1918年至1929年间,盗凿最为猖獗,文物主要流布于日、法、美、德等国。第16窟东附洞原本是一佛二菩萨,三尊造像在1918年至1922年间被整身盗走。两尊菩萨的下落已知,一尊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,一尊在巴黎赛努斯基博物馆。那尊佛的下落至今成谜。

赵昆雨曾全面调查海外云冈流失文物,共计100余件。他比对百年前海外出版的云冈盗凿前图录,再观察石窟现状,试图将流失文物一一复位。目前,他已掌握30多件造像的原始位置。

2016年,这项工作有过一次清楚的验证。

美籍华人王纯杰在美国一家拍卖行遴选拍品时,遇到一件被藏家标注为“云冈第17窟”的菩萨头像。

王纯杰就职于美国佛瑞尔赛克勒美术馆,他当即买下这件头像,阻止文物再次流散,随后将其捐赠给山西博物院。

他来到云冈石窟那天,赵昆雨告诉他,这件头像并不是第17窟的。王纯杰一度十分忐忑,以为自己买错了。

赵昆雨带他走进第19窟,指向南壁东龛一尊残缺的胁侍菩萨。雕像头部宝冠的缯带仍留在石壁上,与捐赠头像可以“合璧”。王纯杰当即激动不已。

一颗头颅跨越大洋,找到了自己的身体。

“每一件被盗造像都是云冈失散在外的孩子。那些年究竟走丢了多少孩子,他们都在哪儿,现在还好吗?这些信息一定要掌握。”赵昆雨说。流失日本的云冈文物约占流失文物总数的65%,山西省灵岩云冈石窟保护基金会正关注日本有关慈善机构,期望促成日本私人藏家手中的云冈文物回归。

但更难辨认的,往往不是那些进入博物馆、出现在拍卖图录里的大件。赵昆雨说:“民间可能有一些小的构件,比如造像的一只耳朵、手指,孤立地看已经很难分辨是什么、属于哪里。”他希望通过基金会这一新途径,让散落民间的云冈文物找到回家的路。

这也是流失文物更隐蔽的一面。被盗走的佛头进入博物馆,至少还有档案编号、展柜和注视它的人。那些掉落的碎片,一只耳朵、一根手指、一枚眼球,因为太小,反而更容易失去被辨认的机会。

田亦军家的那枚“蘑菇”等了将近二十年,才被重新看见。也许还有更多这样的“蘑菇”,正放在某个抽屉、某个地摊、某个仓库角落里。

它们在等待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