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分与心魔。
一
2021年3月，黄峥发股东信，辞任拼多多董事长，并交出1：10超级投票权。
和许多超级富豪一样，他转去研究生命科学。
那封股东信中，他写道，“去摸一摸10年后路上的石头”。
五年过去了，路上的石头不知摸没摸到，但路上的拼多多却因暴力抗法登上新闻。
今年4月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，公布幽灵外卖系列案件处罚结果，拼多多被罚没15.22亿。
七家受罚平台中，拼多多是唯一被认定“用暴力、软对抗等手段阻碍监管执法”的公司。
处罚背后是一场三天两夜的执法对抗，荒诞程度远超公众想象。
4月20日，总局主管的《中国质量报》，披露了详情。报道中的拼多多被称为硬对抗的“个别平台”。
2025年12月3日，专案组进驻平台，开展核查。专案组成员收到的是一张仅能下到一楼的门禁卡。
而所有关于数据取证的询问，获得都是“一晾二拖三拒绝”的太极式答复。
直到晚上11点，专案组仍一无所获。郭晖等专案组成员，决定到周边转转，看能否有所发现。
彼时，正值该平台下班高峰，郭晖等人顺着人流，摸排到一个“他们真正的工作地点”。
然而身穿制服，亮明身份的国家执法人员，却被挡在办公室门外。
争夺房门时，郭晖的手被平台员工故意用门挤压，造成骨折。
郭晖是退伍军人出身，咬牙坚持，继续推进调查，平台负责人终于松口，答应提供数据。
然而，专案组等数据等到凌晨3点，到了3点又改为凌晨5点，最后拖到隔天中午12点。
最终拿到的数据，并不完整，“交出的数据大打折扣”。
无奈下，专案组协调当地公安，一起进行第二次数据取证工作，并请平台技术总监当面操作。
当晚11时，取证进行中，平台安保负责人突然发难，带一群人冲击办案现场，推搡拉扯，暴力抗法。
手部骨折的郭晖，上前阻拦，被迎面推倒，头部重磕在地，由120急救车送往医院。
此后，平台技术总监在和企业领导单独沟通后，也突然倒地，被120送往医院，经医生检查身体无碍，但当天取证被迫中断。
暴力抗法后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紧急开会，当晚总局执法稽查局副局长赶到现场后，平台才第二次提供相关数据。
然而，最荒唐一幕发生了。正当专案组联合属地多部门，针对暴力抗法与该平台谈话时。
平台一名工作人员，在A4纸上写下“沉默”“不说”等指示，提示接受问询的同事。
被专案组发现后，他如谍战电影中一样：
“该工作人员竟然将A4纸揉成一团，当着会场所有人的面，‘吃’了。”
2020年，拼多多五周年，黄峥在内部讲话中，强调“本分”。
他说，本分就是“搞清楚自己的定位”。
二
十年前，拼多多创立之初，借移动互联网热潮风靡五环外，当时的外号叫“并夕夕”。
外号源因平台充斥山寨：一元的高端手表，十元的进口奶粉，售价388的三星电视，只是原厂商标里的“M”细看是“AA”。
当年的报道链接多已湮灭，但残存的知乎记录，仍描述着当年荒唐：坍塌的“宜家家私”床，燃烧的“创维新”热水器，以及因山寨电热炉爆炸烧去的腿毛。
山寨和假货，成为拼多多竭力想甩掉的标签。
随着平台逐步规范，百亿补贴上线，拼多多的形象逐渐修复，甚至自己玩梗，注册下“拼夕夕”商标，掩埋往事。
低价成为平台主推的法则。黄峥甚至为此重新定义了消费升级：
“消费升级不是让上海人去过巴黎人的生活，而是让安徽安庆的人有厨房纸用、有好水果吃”。
在周期震荡的时代，这话别有诱惑，然而，低价并非万能，追求低价开启的内卷，改变了一切。
广东阳江剪刀厂的厂长称，因低价风行，导致山寨剪刀激增；义乌的牙刷供应商称，为求低价，村里工厂只能比赛加班：
拼多多的出现，让大家卷到一个水平线。
四川的造纸厂经理说，一年来，听到上百家同行关门，多死于电商竞争，“利润越来越稀薄，最后甚至出现倒挂，原浆成本都高于售价”。
低价潮愈演愈烈，2021年，拼多多率先推出"仅退款"规则，这成为拼多多增长利器，但代价由商户承担。
一家女装店618期间，销售额将近1000万元，其中仅退款350万、退货退款380万，再刨除各项成本，预计亏损50万到60万。将近1000万的流水，最后换来倒贴。
倒贴的背后，拼多多用商户的利润补贴消费者的忠诚度，再用消费者的忠诚度去资本市场换估值。
这是内卷浪潮下的黑色故事，平台永远是故事中的胜者。
2023年3月，商户开启反击。
大量愤怒商家涌入拼多多官方的“多多福利社”集中下单再退款，四小时迫使店铺关闭。
同年，上海一位网店商家驱车千里前往河南开封，当面找买家讨说法。引起争端的商品，是价值不到100元的12双袜子。
千里路程，百元袜子。当平台规则逼得商家无路可走时，反抗的方式也变得不计成本。
调查机构数据显示，2023年双11，仅退款的投诉占比超过60%，商家累计损失超百亿。
2024年11月，总局约谈拼多多等电商平台，通报仅退款规则挤压商家生存空间。
当生存空间被挤压到极致，黑暗地带自然滋生。
这次暴力抗法的源头，是平台上的幽灵蛋糕店。
消费者花252元买一个蛋糕，平台先抽走50.4元服务费，剩下钱流向没有资质的幽灵店铺。
店铺把订单挂到“转单宝”平台竞价，出价最低的黑作坊接单制作。
造假已形成流水线：上游P图改证，中游打磨材料通过审核，下游收钱办理注册。假店封了，花30元就能重新上线。
最终，拼多多平台上查出9463家违规蛋糕店，4522家没上传食品经营许可证，4941家许可证范围不含裱花蛋糕。
七家平台中，拼多多的违规数量排在第一。
三
十年之后，并夕夕的故事换地重演，海外社交媒体上新词叫“Temu Fail”。
Temu是拼多多的海外电商平台，而Temu Fail，指的是让买家哭笑不得的场面。
巴掌大的床垫，手指长的牛仔裤，美轮美奂的印花窗帘，到手是一张打印图片。
NIKE变成了NIFE，THE SOUTH FACE换成了THE SOUTH bACE，首饰脱落镀层，衣服一洗就散，刚买的水管“五分钟内就爆掉了”。
老铁巴基斯坦的媒体失望写道：因产品质量低劣，Temu正在失去巴基斯坦民众的信任。
2026年初，欧盟开展了一次大规模海关检查。
结果显示，通过低成本跨境小包裹渠道进入欧盟的商品中，超半数不符合欧盟产品及安全标准；经实验室检测的商品中，84%被指出存在安全隐患。
软件商店中，过去一年，Temu涌入大量差评，集中在产品“易坏”和“砍了半天，无法兑现奖励”。
熟悉的砍一刀，出海后被包装成各种低门槛的小游戏。然而无论喂鱼、种树，还是轮盘大奖，进度接近100%时，都需邀请新用户。
老外们为此组群，和陌生人互砍，结局也相同，有老外参加20次活动，没收到一分钱，愤怒发帖：
根据我的丰富经验，现金永远不会到账。
那些吐槽成为另一种“中国故事”在海外广为流传。
老外们可以被大疆惊叹，可以被新能源车惊艳，同样也可以在Temu里感受欲望被利用到极致的幽暗。
……
《亮剑》电视剧最后，李云龙说，一个部队的气质，往往由组建者决定，所以独立团狭路相逢敢亮剑。
企业同样如此。团队的气质，同样和创始人推崇的价值观息息相关。
马云的阿里几经沉浮仍带侠气，小马哥的腾讯沉默少言但习惯后发制人。
王兴的高管团队多信奉“行胜于言”，而张一鸣的工程师团队，则推崇“算法至上”。
那么，长于计算，做过网游，和巴菲特吃过午餐的黄峥呢？
他的手下在专案组前，在纸上偷偷写字。
一个词写着沉默，一个词写着别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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