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"梅姨"同居了三年的男友,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。她自称潘冬梅,住两天就走,从来不让人看身份证。走之前说回家拿户口本来结婚,然后消失了。
他后来才知道,她口中的"做生意"是拐卖儿童。2003年到2005年间,"梅姨"经手的被拐男童至少有9名,最小的被抢走时才一岁。
2026年3月21日,隐匿23年的"梅姨"谢某某落网。9个孩子已全部找到,主犯已被执行死刑。正义到了。只是被偷走的童年和被撕裂的亲情,不在任何一份判决书里。
一
2020年,广州警方通报了一个让人困惑的结论。增城的每一条街都走过了,每一家麻将馆都查过了,所有户籍人口、外来人口、暂住人口全部过了一遍,花了几个月。
根据主犯张维平的供述核实了几乎所有细节,结论是:没有证据直接证明"梅姨"是存在的。
但她经手的9个孩子,全都是真的不见了。
与"梅姨"同居了两三年的男友至今不知道她的真名。据他回忆,这个女人是亲戚介绍的,自称叫"潘冬梅",说家在广州,有两个女儿,五十多岁。
她总是住两天就走,说去做生意,过一阵又回来。从来不让看身份证。两三年里,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。后来她说回家拿户口本来结婚,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她口中的"生意"是拐卖儿童。
寻亲家长孙海洋说,"梅姨就像鬼一样存在,曾经有很多人不相信这个人真实存在,说我们炒作。"
警方在紫金县找到了"梅姨"的另一个前男友,对方称她叫"番冬梅",但公安信息网里查不到任何符合条件的人。
2017年,增城警方发布悬赏通报,附了一张黑白画像,写着身高约1.5米、讲粤语、会讲客家话。没有姓名,没有年龄,没有身份证号。
负责绘制画像的退休警察林宇辉说,她在落网前没有在社会上留下任何一张照片,到哪也不出示身份证。他画的两版画像,全部依据来自那个同居老汉的口述。
23年,一个人没有留下一帧影像。
但这个"不存在"的人,在犯罪链条里角色分明。
2003年至2005年间,张维平负责物色目标、伺机拐走孩子,"梅姨"负责接手,将被拐儿童转卖至河源市紫金县一带。
张维平交代,她承诺只要有孩子就收,至于卖到什么地方,从不提起。
张维平的手法几乎是复制粘贴。他专挑外来务工家庭,租在目标附近,主动靠近孩子和家长,帮着看孩子、买零食,取得信任后伺机下手。
只抢一两岁的男童,卖掉一个孩子,非法所得约1.2万元。
这样的事他干了不止一轮。1999年,因拐卖儿童被判六年;2010年,同样的罪,判了七年;2015年出狱后去贵州开了一阵麻将馆,又回来了。2016年3月,第三次落网。
三次入狱,两次出来继续作案,卖给同一个"不存在"的中间人。这些被抢走的孩子,最小的才一岁。
二
2005年1月4日,广州增城。申军良的儿子申聪刚满一岁,在出租屋里被两名男子破门而入,强行抢走。此后的十五年,申军良倾尽所有奔走寻子。
不止申聪一个家庭。邓自和的儿子不到两岁,张维平租在他家楼上,老叫孩子去超市买零食。"我还提醒过我老婆,要小心这个人,又不上班,鬼鬼祟祟。"等他妻子在厨房做饭的工夫,孩子已经被抱走了。
李树全更恨:"我给他吃,给他住,还给他介绍工作,他却是为了抢我儿子。"钟丁酉辞工变卖家产,背负30多万元债务辗转三省,寻子二十年。
从2019年到2024年,这9名被拐儿童陆续被警方找到。被抢走时最小的才一岁,找回时最大的已经二十多岁。
申军良提着一百多万份寻人启事走遍全国。没有短视频,没有直播,一张嘴两条腿,火车站、汽车站、集市、学校门口,但凡有人经过的地方都贴过。
他在增城扎了一年零三个月,每天像蚂蚁一样在街上跑来跑去,"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"。
每年年夜饭,申聪的位置空着。碗筷摆好,水饺盛上,筷子搁在碗边。二儿子坐第二个位置,三儿子坐第三个位置,两个孩子从小就知道,那个位置是大哥的。
2018年腊月二十七,他从广东寻子回来,推开家门,冷锅冷灶。冰箱里只有几根菠菜,两个西红柿,已经放软了。
老父亲给了他一千块钱,买了两斤猪肉,一棵白菜,吃了一顿水饺,就算过了一个年。
在养父母家,申聪七八岁就大概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。每年春节走亲戚是他最不想面对的事。
"比如说他们叫自己的孩子,不叫我,不搭理我。"他说,"我不是那种很物质的人,不需要谁给我买东西。但那种被忽视的感觉,不舒服。"
回到亲生父母家后,家里为他改吃米饭。时间一长,弟弟撑不住了。申聪知道后主动和妈妈说,明天试着吃面食。
2020年3月7日,认亲那天晚上,申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拿着手机,在网上搜父亲的信息。搜申军良,搜梅姨案,搜出来的新闻一条一条看,看到半夜。
"我知道父亲找了我15年。"他说,"这种坚持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,我自己也做不到。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。"
2026年2月,腊月二十二,申聪结了婚。他们特意选了这个日子。六年前的腊月二十二,申军良接到警方电话:DNA比对上了。
但不是每个"团圆"都能走到这一步。
三
2006年,杨佳鑫被拐走。两年后的10月,他的父亲杨江坐火车去广东寻子,行至英德段时,趁同行家人不备,从火车厕所的窗户跳了下去。
又过了11年,2019年,杨佳鑫被警方找到了。他长大了,选择留在养父母身边,拉黑了亲生母亲的联系方式。
后来在寻亲家长帮助下重新建立了联系,但那份被岁月割裂的亲情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。
杨佳鑫不是唯一一个。钟彬2024年9月在河源被找到时已经22岁,在工厂上班。认亲见过一面后,他没有给亲生父母留联系方式,仍和养父母在河源生活,"不太能联系得上"。
礼礼回家三年了,很少叫一声"爸爸""妈妈",变得内向,不爱和家人交流。欧阳佳豪去年与父亲团圆,也没有选择回归原生家庭。
心理专家指出,超过80%的被拐儿童认亲后会出现认知失调。幼年被暴力分离后形成的高敏感、低自我认同的人格特质,让他们在两个家庭的夹缝中痛苦不堪。
被偷走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人成长的全部土壤。
2026年3月21日,"梅姨"谢某某落网。多年过去,她的长相变化极大,与此前公布的模拟画像相似度不到30%。
钟彬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把弟弟喊醒。弟弟说,"他一开始还不相信,多方证实后相信了,一下讲了太多话,一激动就吐了,跟我说大快人心。"
欧阳国旗说,"必须要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。"他很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,能做出这样的事情。
律师分析,"梅姨"参与拐卖9名儿童,符合"拐卖三人以上"的加重处罚情节,情节特别严重的处死刑。此前该案主犯张维平已被执行死刑。
"梅姨"虽然没有直接拐走孩子,但她负责"卖"的环节,同样构成拐卖儿童罪。因2016年已立案侦查,她属于逃避侦查,不受追诉时效限制。
但受害家庭追问的不只是量刑。申军良说,"'梅姨'下面到底还有多少个'张维平'?"钟丁酉说,"希望撬开她的嘴,把那些被拐的孩子全部找回来。"李成青的生母此前一直以为"梅姨"只是虚拟人物,如今她说,"她天天卖小孩,肯定卖了很多。"
按照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规定,受害家庭可以索赔多年来寻亲的交通费、住宿费、误工费。精神损害赔偿,不支持。
十五年的煎熬,跳火车的父亲,叫不出口的"爸妈",被拉黑的亲生母亲……梅姨抓到了,但有些人生,永远回不来了。